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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<h1>第154章</h1>
    
    “我知道,我也没想瞒他。”明幼镜在伞下一笑,那模样,当真是姝丽无方, “更何况, 你怎么知道这是传闻, 不是事实?三人成虎, 说的多了, 也就真了。”
    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, “我且去了, 你二人万事小心罢!”
    ……他所去的方向,却是那獬豸柱下。
    巍巍铁座之下积雪飞扬,往事历历在目,仿佛一踏上这高台,迎接自己的便是那震骨抽筋的四十仙鞭。
    心头漾开异样感受。自魔海归来后,这仿佛还是头一回。在他上一次来到这座高台时,头顶还是滚烫的烈阳,铁壁烫得他几乎要站不稳。
    而此刻,却已经是冰天雪地了。
    一层层地拾级而上,红伞边缘稍微抬起一些,显出那位负手而立的黑衣宗主身形。
    宗苍凝眸,俯视着他,直到明幼镜站到他身前。
    他还是不够高,额心仅仅只能抵到宗苍的肩膀。仰头之时,鼻峰从伞下探出一些,粉白鼻头上落了晶莹的雪。
    明幼镜轻轻道:“天乩宗主亲自行刑么?”
    宗苍喉头发紧,许久之后,方才沉声道:“你此刻是一宗之主,若要罚你,需会审,需……”一顿,“……镜镜,我不会罚你。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一笑:“看来有身份了果真不一样,从前要吃鞭子,现在能吃天乩宗主给的甜枣啦!”
    宗苍也极轻地笑了一下。他那一身的紧绷姿态终于松弛了一些,接过明幼镜手中的伞,为他撑了起来。
    明幼镜也没拒绝,又往上走一个台阶,方能与他平视。
    宗苍靠近他,呼吸也变得有些发紧,“你知道我不会罚你,还故意跑到这里来。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俯首抿唇,“我事先可没想到你在这儿。算是……偶然吧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也笑,“嗯,偶然。”
    飞雪绵绵,二人并肩而立。明幼镜忽然带着几分惆怅道:“这是我在三宗看的第一场雪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不语,默默收拢了身上的纯炽阳魂,让这落下的飞雪能够留在他面前,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    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明幼镜,但此刻已经沉沉放入腹中最为隐秘的位置去了。最终还是明幼镜先开口道:“既然您不愿意罚我,那我大概也没有久留的必要了。天乩宗主,在下告辞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眸色一暗,“这么快就走?不留下来喝一杯?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勾唇,“我已有家室,在外同……您对酒,恐怕不大合适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终于逼近半步,声音带上苦楚:“你我好不容易相逢独处,你何必反复提及旁人?春雪难得,你连陪我对酌赏雪片刻,都不愿意吗?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淡淡道:“誓月宗事务繁忙,还请您谅解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低笑一声:“事务繁忙,还特地来星坛一趟?镜镜,在我面前,你又何必拐弯抹角。”
    他果真与从前不同了。往日里那样不屑于赏花拜月、感时伤怀的一个人,竟然也会邀他赏雪。此刻三宗上下人心惶惶,而这个人却将那些大业、修行全部抛诸脑后,满心满眼,都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。
    明幼镜回头,却带着嘲讽:“实不相瞒,我只是想来看看,天乩宗主手刃十三位长老,又会怎样刚正不阿地给自己处罚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胸口一阵刺痛,攥住他的手腕,脸色也阴沉几分,“镜镜,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?”
    那群人那样公然污辱他,玷污他的清誉。
    即使做这件事完全违背他的原则,后果更是难以估量的罪恶,宗苍也无法顾及了!
    他便是不能让明幼镜再受半分委屈,他愿意为他下十八层地狱!至于甚么私通魔海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罪名而已!
    而明幼镜只是弯眸一笑,讥诮又冰冷:“当然是因为,你本来就是这种人。狠辣,阴毒,刚愎自用……你早就想滥杀无辜了,不是吗?如今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,何必假惺惺地说是为了谁?”
    字字如尖刀,重重剖开宗苍的筋骨肺腑,直至鲜血淋漓。
    “呵……”他握着明幼镜手腕的五指不住战栗着,“你就是这么想我的?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节,掷地有声:“何须我想你甚么?自你滥杀无辜之后,那孩子没了父亲,十三个家庭妻离子散。宗苍,你自己好好坐在宗主的位置上,不好吗?没有人能忤逆你,你也不要再祸害旁人。”
    红肿的腕子抽了出来,隐入长袖之中。明幼镜将红伞拿回来,漠然道,“我已经嫁人,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。天乩宗主,不要再纠缠不休。”
    “我从未同意过你们的婚事!”
    炽热的黑焰遁地而出,满地积雪瞬间蒸腾。那焰火将明幼镜的去路拦下,他不得不驻足。
    宗苍逼近上来,颤声喝道,“镜镜,你想嫁给别人?你觉得有可能吗?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听见无极刀出鞘的铮铮声响。
    “我能杀掉那十三个人,便能继续斩杀下去。你想嫁给谁?不妨现在告诉我,我拿他的人头给你。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遽然回身,攥住他的领口。
    那张一向美丽温顺的面孔上,竟然也淬炼出狠厉的冷。他凝望着宗苍,一字一顿:“你如果敢对甘武动手,我就亲手杀了你。”
    宗苍用干透的嗓音笑了几声,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:“杀了我?镜镜,我不杀你,你却要杀我?”
    明幼镜的手指在冷风中一寸寸冻红。他指尖发抖,慢慢松开,唇角勾起一个冷笑。
    足边的火焰也被浇熄,就这么转身走入风雪,没有说一个字。
    宗苍站在高台上,浓漆点透的瞳孔如同被风化的顽石。他注视着明幼镜的背影,心头的寒冰也在碎裂着。
    竟在此刻才如后知后觉般,意识到在誓月宗时,那短暂的温情下埋藏的砒霜。
    他缓声道:“镜镜,你知道张穹是我,对么。”
    红伞一动,明幼镜浅淡的笑声随风传来。
    “天乩宗主,你问的太晚了。”
    ……
    万仞宫的铁壁倒塌了。
    那本是自神山运来的极寒玄铁,可以压制宗苍身上过于鼎盛的阳气。几千年来连块瘢痕也无,如今却轰然坍塌,废墟倾圮。
    万仞峰四面都立起了镇界封印,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。深红的封印像是血淋淋的招魂幡,遍地肃杀,叫人不寒而栗。
    三峰二堂,上下数千名弟子,日日胆战心惊地围聚万仞峰下,却只能听见遥遥的,断续传来尖锐而又荒凉的鹰啸。恢弘森严的万仞宫上阴云遍布,一日又一日的雷霆咆哮,便是飞升渡劫也不过如此。
    谢阑自三百洞窟来,带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:近日由于暴雨倒灌,洞窟被毁坏的厉害,里面一口冰棺随洪流而出,等找到的时候,棺内已经空了。冰棺内不知甚么东西跑了出来,恐要变生不测。
    瓦籍听见“冰棺”二字,却一拍大腿:“糟了呀!”
    他是知道的。那棺内,正是昔日魔海对阵之时,捡到的那个美丽的小人偶。因为当初不忍杀之,方才暂时封存在冰棺下洞窟之中。
    可谁承想,眼下竟叫他跑出来了!
    他登时忧心如焚,不管不顾地便要下洞窟查看,将那人偶找回来。
    可是不等动身,便听闻万仞宫处传来震裂异响——仿佛是有谁踏入血旗封印之中了。
    可惜离得太远,甚么也看不见。唯有鹰啸凄厉,渺远传来。
    ……而在玄鹰铁座之下,宗苍跪在血花池中,流动的纯炽阳魂仿佛要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。
    倒塌的铁壁就在他的膝边,碎片刺入腿骨半截,鲜血涌出,汇入血花池。
    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,手中抚摸着一段残剑,幽深的目光宛如沉寂的死水。
    “谁?”
    近日的五感比以往更加敏锐,以至于那刚刚踏上万仞宫前石阶的轻盈脚步也被他捕捉入耳。
    血旗似乎阻挡了来人的步伐。宗苍极缓慢地抬起头,从暴雨之下望过去。
    一个被雨浇湿的,小小的美丽少年,正站在血旗屏障的阵法外,怯生生地向内观望着。
    只一眼,宗苍便觉得有雷霆贯穿肺腑,呼吸都被压死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    仿佛又回到当处禹州城的大雨之下,一切又得以重新来过。
    “镜……镜镜。”
    血旗封印豁然开口,那少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,穿越豁口而来。
    宗苍一瞬间竟将腿伤抛诸脑后,遽然起身,捏住了少年险些仆倒在地的双手。
    指尖冰冷,关节也有些僵硬。宗苍瞬时了然于心,而少年顺势抬眸,露出一对水洗过后分外清明的瞳孔。
    ……在那瞳孔中,倒映出他的身影。面具不知去向,长发凌乱垂落肩头,额心一点红光分外狰狞刺目。
    人偶刚刚从冰棺中苏醒,他什么也不知道。对于面前这个男人,他残存的印象是对方在雪地中森严冰冷的背影,还有拥抱他的时候哽滞凝涩的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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